大山深处

出版日期:2021/7/9   字数:1966A+   A-

    ■谢永华

    暮春的细雨随着微风飘进车窗,把春季最后的凉意洒向人间。车上的五个朋友你一言我一语,语调伴着山路的崎岖,不断地发生变化,像美声歌唱家在吊嗓子。

    黑色的车子穿行在弯曲的山路中,像暮色中归家的老牛,动作缓慢而迟钝。偶尔遇到平缓处,车子便像箭一般,嗖嗖地往前冲。两旁的树木和杂草,齐齐地涌向我们,随后,又像潮水般快速地消失在眼前。抬头望高山,是无边无际的绿。它们绿得可爱,绿得纯粹,让人不忍挪开眼睛。那白腾腾的雾气,包裹着树木和花草,不断地变幻着身姿。有时,它们像一张网,把整座高山牢牢地控制起来。有时,又像调皮的仙女,在跟树木以及林中的小动物捉迷藏。

    我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遐想,仿佛置身于某个仙境之中,整个人都变得轻飘起来。似乎只要伸开双臂,能够翱翔在浩瀚的云端。

    毛哥开玩笑说,木匠,你那个木瓜村也可以搞个故居,门上挂着“木瓜木匠木屋”的牌子,一定会有很多人去看你老人家的。

    老房子都没有了,只有一块杂乱的空地了,木匠老实地回答。

    我说,木匠住在木瓜的木房子里吃着木瓜,想想都觉得很有意思。

    木匠一听,脸上顿时涌上了糖色,说怎么感觉像绕口令?

    另外几个朋友也抿嘴笑了起来。快要到达目的地时,木匠神秘地对我说,到了那里,保证你的灵感马上就会涌现出来,能写出好东西。到底是什么好地方呢?我在心里暗暗地描绘它的样子。没过多久,我们就来到了位于长塘乡的肖家大院。

    木屋,灰色的瓦片以及石板上的青苔,瞬间把我拉回了童年时代,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萦绕在心头。由于脚伤尚未恢复,我走得很小心,生怕再承受刻骨的疼痛。也许,这是我有生以来走得最扎实的步子了。细雨从瓦片上飘落,落在青苔上面,青苔显得更水灵了。石板呢,则好像打了一层腊,变得更加光滑起来。每走一步,我都如履薄冰,不由在心里暗暗祈祷,千万不能摔倒。

    我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,摇晃地跟在他们身后。他们看到美景,忘了我的存在,个个高谈阔论,在院子里穿来穿去,丝毫不顾及我这个伤员是否能赶上进度。

    肖家大院第七代主人说,这个院子建于乾隆年间,距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。主人虽然换了几代,院子却完好无缺地保存到现在,真是很不容易。想想那时场面吧,听说老爷出门坐的是四人轿,轿夫还兼保镖,很有仪式感。

    毛哥插话说,的确,那时的大户人家,老爷出门都是坐轿子的。

    肖七解释说,我们祖辈是个心善之人,只是出门需要轿夫抬一下,途中没有人时,他就不坐轿了。快要进城时,才又坐轿子,装装样子而已。祖辈们还说人都是平等的,何必不可一世呢?

    毛哥吸了口烟,又轻轻地吐出烟子,似乎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女主人很瘦,瘦得像瓦片,我估计风大一点就会被吹走。头发凌乱得像刚从刺篷里钻出来的,张扬地站立在脑壳周围。此时的她正在厨房忙碌,老式的大铁锅里煮着土鸡,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木板墙被熏成了黑色,像涂了一层黑漆。灶台上,吊着几十块黑黄色腊肉,它们黑得和木板墙一样,在昏黄的灯光下,和谐得像一家人。

    虽然已是暮春,山上温度较低,再加上下雨,气温比外面要低几度,我感觉到有点凉意。于是,我自告奋勇地对女主人说,我来帮你烧火吧?女主人痛快地答应道,好啊。

    坐在木条凳上,我尽量地不让自己的背靠着乌黑的木板墙,其实,我是想靠着木板墙的,因为,我想体会那种温暖而舒适的感觉。我加了几根木柴,火力变得大了。温暖的火光映照在脸上,我的脸色立马变得红润起来,像搽了胭脂。我躬身加柴,不时地用铁夹扒扒火屎,红亮的火屎像一道光,直直地照进我心里,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我想起小时候烧火做饭的情景,那年,我还只有七岁。正出神着,毛哥的喊声破门而入,你快来听肖七讲故事,等下好写东西。来了呢,我应声而出,手上沾满了黑色柴灰。其实,肖七有很多话我都没有听懂,又不便打断人家谈话,因此,我只得将目光转向坪里的水龙头。

    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,白色的橡胶水桶里,浸泡着鸭脚板(一种野菜)。女主人挽着袖子,正在仔细地清洗着。

    我抬头仰望四周,雕花的木房子映入眼帘,我仿佛看到从前的肖家老爷坐在八仙桌旁,叭叭地抽着水烟壶,烟子像水袖般灵动,在院子里飘来飘去,直到消失在某个角落。小姐坐在闺房里学习琴棋书画,时有暗香和悦耳的琴声袭来。少爷们正和家丁玩打水仗,嬉笑声响彻了整个院落。

    细密的雨丝像针一样,无声地扎进女主人的头发里。院墙上空,几棵竹子高昂起脑壳,似在窥探院子里的秘密,又好像在守护着什么。院子右边的石磨,静静地躺在那里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看来,它早已失去了主人的宠爱,只得无言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
    离开时,我再次回望这个院子,它真的像一颗明珠,牢牢地镶嵌在深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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