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爷

出版日期:2021/7/7   字数:1469A+   A-

    ■谢永华

    二爷从邮局退休后,一直在市里生活,最近几年才回老家。早前曾听姆妈说,二爷身体有点不太舒服,回到老家后,身体竟然越来越好了。

    好多年没有见到二爷,我这次回家,在姆妈家穿了一路,便直奔二爷家。要知道,小时候的我经常在二爷家蹭吃蹭喝。二爷二奶很喜欢我,把我这个好吃婆当成自己的亲孙女。

    刚到门口,我就大喊二爷,二爷听到我的声音,兴奋地说永华回来了?好久没看到你了呢。我调皮地说,二爷,您老人家还是老样子,孙女可就老了,有白头发了。说罢,我把脑壳伸到二爷面前,左边一抓,右边一扯,二爷用怀疑的目光盯了我好久。

    这时,权叔眯了几下小眼睛,笑着说,你二爷都没说老,你说什么老啰?他老人家还每天担着淤桶去田边或土边淋菜呢。没事的时候,你二爷还每天在田边或土边转几圈,扯几根草,带把菜回来。

    二爷将手笼在袖子里,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种菜,想吃了随时采摘,既方便,又放心,那多好。再说了,还能尝到收获时的喜悦,你说是不是?二爷把问询的目光向我转来,我连声说,是的呢,既锻炼了身体,又吃到了绿色食品,一举两得,何乐而不为呢?

    此时,电视上正播放着抗战片,看着战士们一排排倒下,二爷的眼睛潮湿了。他用手擦擦眼角,哽咽着说,永华啊,二爷那年15岁当兵,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担任通讯兵,几次命悬一线,能活到现在就是奇迹了。可惜我当年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们,他们没能享受到今天幸福的生活。他们有的死在我身旁,鲜血染红了我的军装,有的被炸成碎块,挂在我架线的树枝上。你不晓得,我当时的心有多痛,他们大都是一、二十岁的小伙子,太阳刚出山,笋子才露头,就眼睁睁地没有了。你二爷我是命大呢,本来那天是我当班的,四川的小虎子说要和我调班,没想到他刚爬到树上,还来不及放线,一个炸弹就把他炸了下来。唉,战场上的子弹可没长眼睛啊。

    我想说些什么,嘴巴动了几下,二爷却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所以,我只好打消念头,继续耐心地听下去。

    二爷今年86了,想起那年15岁当兵,一转眼,71年就过去了。而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,经常在我梦中出现,仿佛就在昨天。说完,二爷出神地望着电视屏幕里那些尸体,他的神情再次变得忧郁起来。此时,他家的大黄狗呜呜地叫着跑向主人,依偎在二爷怀中,二爷的泪水滴在黄狗的毛上,发出晶莹的光芒。

    等二爷的心情平复后,我问道,是不是你们那时候打仗的场面,跟现在电视里演的是一样呢?二爷说,是一样的呢,一模一样的。只要冲锋号一吹响,不管什么人都要往前冲,有好多人没有冲过去,粘在高高的铁丝网上,就像电蚊拍一样。那个惨烈的情景,至今让人难以忘怀。

    二爷说罢,起身走到斑驳的老式木柜旁,不知是什么原因,他的身体竟然不断地抖动。我想要去帮忙,他却摇摇手,阻止了我。二爷摸索了一阵,终于翻出了叠得整齐的衣服。这是一件充满沧桑感的军大衣,上面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,二爷用手轻轻地抚摸,像是见到了久违的宝贝。然后,他又颤栗着把军功章别在上面,纯金的军功章沉甸甸的,像温暖的阳光洒在成熟的稻谷上,我忍不住抚摸着,仿佛抚摸到了二爷的青春岁月,抚摸到了二爷在战火中接线放线、不怕牺牲,英勇顽强的身影。

    我要二爷穿上军大衣,想给他拍个照。二爷犹豫了很久,像刚过门的新媳妇,低声说道,还是不要拍了吧?

    我说,二爷,你在战场上面临死亡的危险都不怕,难道还怕拍照片吗?再说了,又不是拍征婚美照。

    你这个蠢妹子,二爷对我笑了笑,很不自在地站在镜头前,他脸上的皱纹让我想到了干涸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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