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风熏麦黄

出版日期:2021/6/9   字数:1453A+   A-

    ■米丽宏

    “麦子黄了,大地再也不像大地了,它得到了鼓舞,精气神一下子提升上来了。”毕飞宇笔下的麦黄,是一种雄性视角的成熟景象,阳气鼓噪,金光耀眼。

    麦黄的景象,确实让人心潮涌动。

    这一路走来,麦青麦黄,都系在农人的心尖尖儿上。早在春分时节,地气便被麦苗引着,一路攀高,开始了喷薄样的上升。那是麦苗最靓的阶段:细直的茎,修长的叶,晶莹的杆儿。整株儿如青玉般曼妙。

    麦越来越青,到立夏,已近乎蓝,抹一层若有若无的灰。旗叶柔韧,迎风招展;幼穗从叶鞘鼓胀而出,嫩如青豆。麦芒柔长,黏住一群神秘“小虫”;而麦壳恰吐出根根细丝,细丝挂两枚颖片儿。那是麦子扬花受孕呢!

    此时,总有风小心地吹着,细致地吹着,正好吹展了蜻蜓的嫩翅,正好搬动麦的花粉。它柔,它稳,它轻,叫你感受不到一丝尖锐。它肉虫样蠕蠕爬过你的臂,也轻微得疑心。

    默默地,默默地,田野里是亘古的宁静。

    好似一刹那的犹疑,布谷鸟的叫声,响起来了;像金梭投进空气:“算黄算割———割麦插禾———”;回声,像彗星拖着长尾划过,空旷的画面有了一种宇宙感。

    于是,在那田垄与田垄之间,村落与村落之间,小山与重峦之间,槐树与槐树之间,开始发生色彩的渐变。那局面,好似是谁操一把无形剪刀,嚓嚓嚓,过去,嚓嚓嚓,过来。剪一溜浅黄,一溜墨青,一溜苍黄。雀舌般的秕仁儿,正日益丰盈;差不多成为合格的粮食了。

    每天都有人靠近麦田去望闻问切。挑一个麦穗,搓搓,吹去颖壳,拂去麦芒儿。光洁晶亮的麦仁儿,抿着嘴唇,袒露在掌心。它嘴唇抿得紧紧地,仿佛一开口会泄露天机。

    一年最好的阳光,倾泻下来,瀑布状,绸缎状,从天幕直接垂挂。厚度和力度都够份儿,响脆地覆在麦上。田里一天一个样儿,一晌一个样,一个时辰一个样儿。

    终于,麦芒奓开,麦穗勾头,都能听见麦粒在壳中摇晃发出的“唰啦啦”了!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黄泛起。那种浩瀚的黄、壮烈的黄,来自淡绿、翠绿、乌青、青灰、斑驳、淡黄,最终成为金光灿灿的黄。麦子的黄,和阳光的黄,相融相叠,四下折射,成一种流荡、一种旋涡、一种逼迫。索索索索,麦和麦在耳语,麦和风在耳语,麦和阳光在耳语。你听到它们耳语的同时,也觉察到了它们的呼吸。它们吸进去的是热气,呼出来的是凉气。呼吸之间,宽阔厚实的香发散出来,是原香,是毛香,是让人幽幽融入其中的熨帖之香。

    这让村庄高度兴奋,也让村庄谨小慎微,小心翼翼;这让村庄极度紧张,又无边落寞,踌躇犹豫。彷徨中,村庄终于人马出动,收麦了!

    好钢在刃儿上,好镰在麦上。田里,人用镰刀揽过一大片枝秆杏黄的麦子,左手接住,右手的镰刀一提一旋,嚓,地面就空出一片,扑腾着醇香气息的麦子躺入臂弯。广阔天宇下,一人简直就是一蚕啊,一线线啃噬着橙黄的“叶”,一行一行,一垄一垄,一片一片。麦地开始出现残缺,一行、一垄,一片、一块……

    如今收麦,铁兽似的收割机,开进了麦田,转轮翻滚,一往无前。那么一排麦子啊,腰一挺,头一伸,就进入了转轮之间。刀子绞动,麦子瞬间被割掉头穗,或被拦腰割倒……失去头穗的麦子,仿佛从天空射下的密密麻麻箭镞,整齐站着;它们是麦子的骨头,肃穆庄严,一丝不乱。

    有人说有麦吃的日子像神仙,麦子就是我们的好日子啊,是我们劳作后的福报。有麦子才有面条,才有饺子,才有家,才有宴席。没有麦子,就没有馒头,没有笼屉,没有年节,没有热气腾腾的婚丧嫁娶。

    暖风熏麦黄,是大地最为吉祥的福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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