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朝清供

出版日期:2021/1/25   字数:1243A+   A-

    ■米丽宏

    小时候,大人把迎年叫“办年”。新年吃食、衣服鞋帽,都靠手作。灯笼是爹自己做的,对联是自己写的,迎春彩幡和窗花,则出自娘的巧手…那时候,虽穷,新年的气象却不寒酸。除了贴画、插花,我娘还要别出心裁为新年添点新色彩。

    腌完腊八蒜,娘劈几个高粱秆,剥下席篾;将多余的蒜瓣子,用席篾串起来,围成一圈;把它们一圈圈盘坐在盛满清水的碟子里,像一大家子白胖的宝贝团团坐着,听故事。

    娘把蒜碟子放在有阳光透过的纸窗下。只消一周左右,蒜苗兴兴头头长起来,看去齐整整的,颇有水仙之清姿。常常是,未进屋,先见月光白的窗纸上,透着一团青。有时,窗外白雪,窗内青蒜,很养眼。

    我娘还会做一种萝卜挂件儿。她让我们挑一个丰实的“心里美”圆头大萝卜,削去尖尾,挖去一部分萝卜肉;在萝卜肚膛里,弄些小窝窝,种上蒜瓣。外围细铁丝做箍,用线挂在窗下。过年那几天,蒜叶碧绿绿,萝卜皮红通通,萝卜缨翻卷上来。红是吉祥绿是茂盛,有模有样的一幅“岁朝清供图”。

    后来,我在汪曾祺文章里看到“萝卜”挂件儿,跟我娘的做法如出一辙。想来,这个南方人在北方时日长了,也窥见了北方民间的风雅情怀。

    我现在想,那出自我娘手下的萝卜蒜苗,才真正符合“清供”的本意吧:清,花钱不多;而供的意义是,喜欢。

    我娘做那些小玩意儿时,跟我们平时看到的娘不一样:因常年劳作显得暗淡疲惫的眼神儿里,有了温柔的光泽;长满茧花儿粗糙的手指,恢复了曾经的灵活。小孩子的我,巴巴地看着她,感觉好美呀。

    那样的娘,多好啊!不再为一家人的吃穿发愁;不再为我们做错了事,咆哮如雷;不再为家族里的纷争向我们撒气……

    长大以后,我明白了:是粗粝的日子、忙碌的劳作,让我娘关紧了心门;但谁的心底,没有对生活的诗意柔情呢?只有在岁末,在逼仄日子的缝隙里,去做那点沾附着“风雅”味道的东西时,她那诗心,才呼隆隆散开来,葳蕤葱茏。

    如今想,那一颗心的宽松、温暖,悠然,才真正是无价的“清供”啊。

    我常反思我自己,什么事儿,都要做到无可挑剔。因此,总是很累、很忙、很无奈。我夜以继日地奔跑,无暇其他,因此对生活的观察和理解,总是很粗糙,很肤浅。

    腊月里,我也总会从街头买回几疙瘩水仙、几球风信子,做“岁朝清供”。然而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只是“供”了,却缺少一份因“供”而得的深邃情趣。我忙着加班值班、置办年货、打扫清洗、走亲访友,难得让心灵喘息一下。

    想起那花儿,哗啦啦一瓢水浇去;想不起来,就让它们在那儿独自供着。

    今天,我又买回了“清供”花果,与往昔不同,这些供品里,我加入了一份小心思。我已明白,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所在与人事,尽心做我,活好当下就够了。案上的水仙、盘中的瓜果,作为岁朝清供,陪伴我的时日有限,而窗外层层飘落的雪花、一声幽微的鸟鸣、所有的山水风物,都是生命里独此一份的“清供”。

    品咂万象,终须一颗广大、温暖,从容自在的欢喜心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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