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憨山传(二十)

出版日期:2016/3/21   字数:2424A+   A-

■阳剑

    第二十四节寂寞行走

    五千年,屈原、李白、杜甫、陶渊明,踏浪而行;八万里,宇宙、星宿、雾霭,和光同尘,倘使是一颗流星,愿意划亮一瞬的天空。

    这样执著地走自己的路,有人欣赏吗?

    除了少数懂行的人,或者王憨山的支持者之外,大多数人对他如此痴迷于自己的艺术世界不可理解,或者说根本没去理解。

    上世纪八十年代初、中期,中国社会普遍处在对于物质生活的渴求中。刚刚过去的缺衣少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,而农村生产承包责任制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,正推动着经济领域的各种改革,日子一天天在改变,人们有理由期待未来会越来越好。

    而精神领域呢?人们正欢天喜地地沉浸在文学的繁荣与戏剧电影的开禁中。当时,一片树叶落下,可砸到三个诗人。各种各样的文学社团遍地开花。以前单调的电影格局也丰富起来,各种古装戏解禁,电影院成了最红火的单位。人们挤破影院大门的事件时有发生。

    相对来说,美术还是一个冷门。所以,那时画画的人,跟现在写诗的人一个意思。现在的诗没人读。诗人为什么还在写?都是自认为今后一定会成为中国或者世界最顶尖的诗人,一旦达到那个位置,没人读也不要紧,名誉地位都会来的。还有更多的诗人只能这样自我安慰:我是写给自己看的,别人读不读、懂不懂不关我事。抱定了这种心态,真的需要毅力。还有,就是太痴迷,痴迷到疯狂。

    王憨山是认为自己的画总有一天会被人赏识,还是太爱这门艺术了?不得而知。但有一点则是绝对的:这个忙碌而瞬息万变的世界,人们被各种信息左右着,被各种欲望驱逐着,被各种思潮纷扰着,因而被金钱左右,被浮华迷离。而这个时候,王憨山处于寂寞的乡下,与世界有些脱节,这足以保持他的灵性,磨砺他的卓尔不群。他的思考不是文人的意淫,也不是村夫的絮语,他足可能站在一个远离功名的乡场上,用一种本真的生活态度,寻找与时代与人类情感相契合的主题。

    1984年,王憨山整整六十岁。他回到保丰乡下也足足三年了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他就在这安静的乡下,过着很少与外界通往来的平静生活。他不停地修行炼道,却始终寂寂无闻。除了堂弟等少数几个乡村知识分子对他的画作些评价外,其他人对他的画,根本没看在眼里。后来,有一个人出现了,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看了王憨山的画,说画得确实不错。

    知音!别人都说他的画只是墨坨,而这位先生说好,难得啊。投桃报李,王憨山就挑了几张好画送给这位“知音”。不久,王憨山回访了这位朋友,他见到了这幅与挂历上的美人像并列糊在墙上的画。他的心情很无奈,明白心里的这个“知音”概念一直在错错错,直到今天为止。

    他有些心酸地玩笑道:“这画没年历好看啊。”

    “知音”说:“还可以,反正比土壁墙好看。”

    从这位朋友家回来,王憨山不免有些失落。说起来,这位朋友也算个知识分子。也就是说:在乡村知识分子的眼中,他在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他画了一架葡萄,枝头结满了熟透的果子,妻子谢继韫过来看了看,说:“你这葡萄画得太像了,好像可以摘下来吃。”

    王憨山笑笑,说:“吃得吗?吃不得。”说完,在画上题上一句:笔底明珠无处卖,闲抛闲掷野藤中。

    谢继韫知道他的心情,说:“早点睡吧,别累着了。”

还画吗?画!

    第二天,他写下了这样一首诗来鼓励自己:

    盐车久困寻常事,抖擞精神见性灵;吩咐骅骝多忍耐,孙昊未遇莫长鸣。

    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执著,一往无前,我一直想找到一个答案。这个答案是我从他后来的人生轨迹中找出来的,只能说是一种超强的信心,我能我能我能,即使这个世纪无人关注,我相信下一个世纪,再下一个世纪总有人关注。这种抱负,不是他一人独有的,历史上这些湖南蛮子,有一串长长的名字,一往无前,至死不渝,我把这种精神概括为一句话:无与伦比的信心与执著。

    王憨山就这样义无反顾地画下去,他什么展也不参加,什么评比也不去掺和。他就一心画他自己的画,他只有一个烦恼———怎么画得更好。一旦进入了面壁的境界,人品的境界也自然跟进。这段寂寞的生活,培养起他宠辱不惊的大气来。几间破屋,几亩薄土,粗茶淡饭,外面世界的热闹与他无关。美术界流行的时尚,与他无关。名利场上的倾轧,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这段寂寞,也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特色:画风向粗犷奔放、拙重厚朴发展。他苦心修炼,终于确立了他独特的“憨派”风格。

    大意境,大学识,墨厚笨重,气势十足,风骨烈烈。大憨唯美,返璞归真。

    绿水青山给了他无限丰富的素材,朴素民风给了他铅华洗尽后的明净,不为红尘所累练就了他的放达。他的画品与人品,在这一时期统一到了一个极吻合的境界。厚重大气,化巧为拙,守朴归一。一。

    他甚至为了把画画好,用了世界上最笨的办法:画五十只麻雀,把每一只麻雀都剪下,然后再摆到画了树枝的草图上———玩拼板吗?

    对,看麻雀一只一只放在什么位置,构图最美。王憨山的拙工不止于此。举四个例子为证:一、看鸡。谁家要是养出一抱小鸡,王憨山就叫妻子借过来,他就天天蹲在坪里,看这些鸡怎么觅食,怎么追逐,怎么嬉戏。农村养鸡是常事,这家的喂大一点,妻子就去借另一家的。二、看鱼。王憨山喜欢捞鱼,特别是小鱼小虾,捞回来就养在脸盆里,时不时用一根筷子去拨鱼,看鱼虾怎么受惊,怎么游动,怎么聚散。三、看牛。有一次要去外地,在附近太平寺火车站等火车。结果人声鼎沸,原来是两头公牛斗得眼睛充血。他干脆跑去看牛斗了,结果误了搭车。四、看笋。春天一来,他就往后山跑,从春笋破土到拇指大、碗口粗,天天去看。

    这些看起来只是个技术活的小故事,其实就是成就王憨山的独到之处。把功夫下在扎实处,不仅练就了功夫,也练就了对生活的一种态度,练就了人生一种良好的品质。

    王憨山画作的“大、重、拙”,源于他人生的“大、重、拙”。没有机巧,才是真的机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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