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憨山传(九)

出版日期:2015/11/12   字数:2458A+   A-

第十三节满门“右派”

    回首低迷的岁月,他不知道是误搭了哪一班航船,与乎几时去,与乎几时归。

    1957年下半年开始,王憨山心情很不好,因为他家一连出了三个“右派”。

    怎么王家就成了“右派”高产区呢?王憨山一下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那时,王憨山的父亲、叔叔、堂弟一家三人,都打成“右派”。这个事情,让毛氏受了最严重的精神刺激。准确地说,毛氏不会在58岁这个未满花甲的年纪过世的。她的死,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满门“右派”让她惊呆了,她无法适应和正视这一残酷现实。

    先来说说这三个“右派”。

    王憨山的叔父王邦英是个正直的知识分子,是当时的双峰一中教员。在会上,领导动员大家,有啥说啥,不要有任何顾忌。他天真地认为什么都可以说,所以就掏了心窝子。他不知道人家就等着他掏。掏吧,掏得越多越好,越深刻越好,越诚恳越好。所以“三掏”之后,他就“证据确凿”地成了右派。所以,他是一个“率真”的“右派”。

    他父亲王肇基在生产队,全职修理地球,本来也与“右派”挂不上钩,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,有不平等,他也就激动地说了几句气头上的话,说“大锅饭没有小锅饭香”。说完就被别人抓了辫子,说他“反党反社会主义”。所以,他是一个“不平”的“右派”。

    堂弟王海云也教书,教书的人有个不知道是缺点还是优点的特长,嘴巴会说,也不能怪,本来就靠嘴巴吃饭。但说着说着,就说到了三角几何之外的事情了。上课时喜欢借题发挥对“现行政策”的不满,没几天,他就没资格再到讲台上去讲三角几何了。所以,他是一个“幼稚”的“右派”。

    “一门三杰”,不到半年工夫,全倒在嘴巴上了。

母亲毛氏的丧事就格外清冷。县上没人来了。

    叔叔的同事不敢来了。

    村里觉悟高的不肯来了。

    剩下几个亲戚家人,在无比的悲伤中,清清冷冷地办了丧事,把母亲送上了山。

    王憨山对母亲毛氏的感情特别深。母亲的死,仿佛给他迎头一棒。他好像失去精神支柱似的,站在母亲的坟头,欲哭无泪。毛氏无语,山风阵阵,松涛声声。

    在回家的路上,他一个人走在最后,孤单单的,在一个岔路口,他看见了一位熟人,他以为熟人会走来安慰他,至少会打个招呼吧。但那人木木地站在一边,仿佛不认识他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他们家成了众人要回避的对象了。

他愣住了,无法接受这个现实。他回到家里,抱头痛哭了一场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环境更加恶劣。更多的人被打成“右派”,一家人活得小心谨慎。

    他站在母亲的遗像前,看着她似笑非笑,突然有了某种省悟:想来母亲已厌倦了这种生活,所以走了,到另一个地方去休息了。

死者长已矣,生者却必须正视现实。不久,一件更加可怕的事发生了,被打成“右派”的堂弟王海云竟然被投入了监狱。

    理由何在啊?王憨山到处奔走、询问、申诉。

    没有人告诉他一个真正的理由,如果说是他明白了一个理由倒是实在———既然你王海云嘴巴硬,那么关起来看你硬不硬。

    不久,他的几个熟人和朋友,也成了“右派”。

    三十三岁的王憨山终于有些发抖了,自从他参加工作以来,屡遭不幸,那是自己个人的原因,但现在这种局面,家人也连遭不幸,让他没法想清楚。

    有一天,他从县城回到乡里,一位邻居老大爷过来了。王憨山招呼邻居大爷坐坐。这位大爷见王家清冷,感叹道:“嘘云啊,若是以前,你家多热闹,你娘待人热情,我有空总喜欢来坐坐。现在,她花甲不到就走了,屋里冷冷清清,我看着都伤心。”

    王憨山道:“是啊,想不清我家为什么这样时运不济。”

    大爷道:“你家的人啊,都吃亏在嘴巴上,以后要少说话!”

    真是一针见血。王憨山咬咬牙,说:“大爷您说得太对了。”

    1957年至1958年,是王憨山人生的转折点。他站在这个有些无法理清头绪的年头,仰望苍天白云,对整个人生、整个家族进行了反思。

    先祖经商后来困顿,此后一辈一辈惨淡经营,却总是家运不振。为什么啊为什么?

    他开始是恨自己不争气,恨自己个性太强,所以人生并不顺畅。但父亲呢?不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乡下聪明人吗?叔叔呢?不是一个有名的老师、县人大代表吗?堂弟呢?不也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吗?他们怎么会一夜之间成为“右派”,甚至投入大牢,成为家族的不幸呢?

    他不停地思索,不停地对比,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根源。

    这是个致命的家族遗传基因病:太好强,太直爽。

    父亲、叔叔、堂弟,尽管他们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场合,表现出来的方式并不相同,但归根到底,血液里流淌的是一样的血啊。

    一个家庭、一个家族,如果存在某种致命的缺陷,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,就必须会被淘汰。

    血的教训,用血换来。

    几代人的沉浮,终于让王憨山明白:管住自己的嘴,其实是门极高深的生存学问。所以,世界最聪明的人,并不是那些口若悬河者,那些看起来有些傻的人,也许才是最聪明的智者。

    从这个时候开始,王憨山慢慢变了,他从清醒到寡言寡语,完全成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曾经放达不羁的王憨山死了。

    憨态可鞠的王憨山诞生了。

    曾经慷慨激昂的王憨山死了。

    不太说话的王憨山诞生了。

    尽管他灵魂本质没有死,但至少他的表象死了。

    他漫长的人生痛苦从此开始。

    这是一次成功的转型,如果以他曾经的性格,必然会成为家族中第四个“右派”,从此失去工作,甚至身陷囹圄。如果那样,这一屋大小人众,将失去一个有力的生活支撑,同时蒙上雪上加霜的政治阴影。

    我只能活着。

    只能好好地活着。

    王憨山给自己指明了一条生活最基本的出路。

    历史上这种成功转型的人物,最具代表性的是勾践。他一国之君被俘后装疯卖傻,伪装得让别人失去警惕性。

    这是一件高难度的空中走钢丝的杂技技术。勾践走过来了,不佩服不行。

    今天,王憨山仿效前辈技法,他能走过高空独绳吗?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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